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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家乡奔流的东荆河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王利明    2018-02-09 13:4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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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乡在江汉平原上,是个河流纵横的水乡,大大小小、有名无名的河流有好几十条,可谓水网如织,其中深深埋藏在我记忆中的是东荆河。历史上,东荆河淤渍频繁,常酿成灾,新中国成立前荆楚大地上流传着一首家喻户晓的民谣:“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说的就是这片区域的情况。东荆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流,因为河道处于荆北水系东侧,故称东荆河,它西承汉水,起自潜江市泽口镇,东注长江,终于武汉市汉南区三合垸,全长173公里。东荆河横贯江汉平原腹地,连通着四湖流域的密集水系。流经我家乡的这段水域水面宽阔,自荆州往下,最后注入洪湖。
  我家离东荆河不远,只有五里地。春天的东荆河水流平缓,田野里到处都是金黄的油菜花,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片金色的地毯。我们从田埂上穿越一片片油菜地,来到东荆河边,河两岸的杨柳都吐出了嫩绿的新芽,河边的草地也泛出一片片新绿,万物复苏,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到了五月初五划龙船、包粽子的季节,我们都要到东荆河边去割芦苇叶。那时候东荆河边成片成片的都是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如果跑到芦苇里面捉迷藏,根本见不到人,需要同伴互相大声喊叫才能辨清方向。那时,东荆河边有一些专门割芦苇的人,他们半夜开始收割,到了早晨就可以割出几大捆,用牛车慢慢拉回家,再用芦苇编织成箩筐等各种手工艺品售卖,或者用它们来整修房顶,而我和我的伙伴们只是割一小捆新鲜而又宽大的芦苇叶带回家,用来包粽子。
  到了夏天,几场大雨之后,东荆河的河水开始上涨,这意味着汛期即将来临。那时,大雨会把东荆河两边的泥沙都带进去,浑浊的河水就像奔腾的野马一样奔流向前,河滩也会被吞噬,河面一下子就变得宽阔起来了。
  东荆河汛期时,镇上附近的村民都会被组织起来,到河堤上防汛,去源头打桩,把麻袋装上泥土,一层一层往上垒。防汛期间,很多人晚上不能回家,大家就在堤上安营扎寨,随时防备意外。那个时候,防护堤坝是人们最重要的事情,因为身后就是自己的家园,只有挡住河汛,才能守住家园。后来我去附近的一个村子下乡插队,每年夏天也都要去东荆河抗洪。堤坝被冲垮是很可怕的事情,我记得有一年汛期,半夜的时候村里面的广播突然大喊,说东荆河上游的一个堤坝倒了,紧急动员大家到垸子上,加固堤坝,还有人敲着锣大声喊叫,让大家赶紧带上工具。我们垸子的堤坝本来是很高的,但眼见洪水不断上涨,我们民兵连赶紧冲到最前面把准备好的木桩一根根打下去,再把事先准备好的沙袋不停地往上垒,经过一夜的奋战才勉强顶住了这次大洪水。
  秋天来到的时候,过了汛期的东荆河重新变得宽阔宁静,岸边杨柳的树叶开始渐渐变黄,风一吹,枯黄的树叶星星点点地落在水面上,顺着河流漂下。枯树枝也会掉落下来,我们跑到河边捡这些枯树枝做柴火。我在上小学时第一次和同伴去东荆河边捡柴火,记得那天我们凌晨就起床,每人带两块锅块,带上一根扁担和两根绳子就出发了。等我们来到东荆河边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东荆河水流不大的时候,会露出一块很大的河滩,河滩两岸都是杨柳树林,经过大风的劲吹,许多树枝都掉在地上。我们就捡起这些树枝,用绳子捆起来,然后去河边玩耍,中午就挑着一小捆柴火回家。
  入冬后,刚刚过了紧张的秋收季节的庄稼人来不及喘一口气,就要上河去修河堤、挖河道。冬天的东荆河水很少,有的地方甚至看得见底了,需要挖深河道,疏浚河道。1976年冬天,我16岁,作为下乡知青,第一次参加疏浚河道的劳动。由于要疏浚的河道离家有点远,为了节省时间,村民就在河边安营扎寨。当时每个生产队都是按照军事编制进行管理的,每个村编成一个营,下面又分别编成一个个连、排。我记得当时我们还在河边插了好几面旗帜,有“民兵营”“铁姑娘战斗队”等等,旗帜在寒冬中迎风飘扬,让冬天清寂的东荆河变得热闹起来,疏浚河道的工地也充满了热烈的气氛。
  疏浚河道的劳动十分辛苦,我们住在河边,用莲梗稻草扎成简易房,把稻草铺在地上当床,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挖河道,挖了几天之后,河水渐渐地沁出来,没过了我们的胶鞋,这时生产队长就让大家脱掉胶鞋,赤脚下去。大家脱掉胶鞋,顶着凛冽的北风,走进结了冰的河水里面挖泥。为了鼓舞大家,生产队长教大家先用凉水使劲地搓两脚,搓红了就失去知觉了,然后再下水挖泥。晚上收工前,再用水把腿和脚搓半天,等有知觉了才能穿上袜子和鞋子。
  修堤同样也是苦差事。我们需要从别的地方取土,装进沙袋再抬到堤边。队长给的任务是每个人每天要挖出5立方米的土,完不成任务不许收工。这样的任务是十分繁重的,因为除了挖土外,我们还要把土挑到河堤上去。一天下来,我们的胳膊因为过度负重都要裂开了,血会从皮肤表面渗出来。有村民跟我说:“每个庄稼人的肩膀都有厚厚的茧,你这样一个冬天下来,肩膀也会长茧子,明年再挖土挑土就好多了。”那时候,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听见生产队长吹口哨,让大家歇一会儿,哨声一响,我们就可以坐到树边,惬意地休息一会儿。
  四季更替,每个季节的东荆河都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我最后一次见到东荆河是在一个夏天,但那时河水已经非常浅了,昔日像野马一样奔腾不息的景象很难再见到了。那个时节河边的芦苇已经开始枯黄,但再也见不到打草的人了。当地的村民告诉我,自从三峡大坝修起来之后,东荆河的水流减少了很多,当地人再也不用抗洪抢险修河道了,那些曾经用于抵御洪水的东荆河堤坝也已经失修多年,破旧不堪。虽然当年的那些人和事再也无法重现了,但我们在东荆河边嬉戏、忙碌的场景仍深埋在我的记忆之中,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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