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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去年就想去拜见苏星教授的。我还用大红洒金宣纸写了“长寿”两个字,请人装裱好,预备作见面礼的。那时侯他还没发现这个病。当时只想,老人家八十华诞,应该表示一个没亲没故而又非常亲密的晚生后辈,对大学问家崇敬的情意。退休赋闲,时间倒很富裕,只是公出的由头没了。今年赶上一个编纂百年丛书出去查阅资料的机会,喜出望外。拖延了一段时日,难耐地等待后终于成行,暗暗叨咕了好几遍谢天谢地。也感慨了一番,有不少事情要说难还真难,说容易也真容易。
说起苏老跟开鲁的瓜葛也简单,他的父亲曾在这里做过中医;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他自己在此地读了五年书;后来又是本县县委书记亲自安排大马车,把他和十几个热血青年送往华北联大,走上革命道路的。1998年秋,认识了苏老,后来又陆续读了他在《开鲁报》上发表的文章《怀念徐鹤京同志》和回忆录《开鲁岁月》,才理解了他缘于那段念念不忘的时光,对这一方水土一方人所怀有的特殊情感。苏老首倡建立了乡友藏书馆,带头捐了自己的著作和手稿,还有数千册图书。他先后为县图书馆、《开鲁报》、开鲁首届红干椒节和《麦新研究文献集成》题词,为本土作家出版的图书写跋写序,凡开鲁的事情都有求必应。
刚一见面,苏老开板就唱,毫不避讳地说起他的病,看我怎么样?我赶紧回答说,气色挺好。虽然他有点消瘦有点虚弱,但谈笑风声的大家风采依然,平易近人的长者风度依然。他说,我对疾病有两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相信科学”,这是其一。他说,治病也得吃点苦头,避免不了。放疗每次五分钟,不觉得怎么样,过后身上有些不好受。规定的疗程结束,服中药维持,效果不错,现在没什么反映。再者,人过八十,死也不怕了。当然不能放弃,相信科学发展,医疗条件改善,过去治不好的病现在有些能治好了。有位跟我一块来京的老朋友,曾在文化部工作,也得了这个病,打电话说很痛苦,我就用这条安慰他鼓励他。苏老的一话,说得人们都轻松起来。开头,我们还相互提醒,别没头没脑地乱插话,扫了老人家的兴致。多余了不是!
在与苏老交谈中,我曾拍着他的膝盖连说遗憾。我们此次绕道呼和浩特而后进京,上车没卧铺,挤得五个人七零八落。下车的时候,竟把写着“长寿”两个字的画轴落到铺上了!等发觉了,车已返程。骂了自己一通废物,可又顶什么呢?
此前的十个年头,我九次登门叨扰,苏老很垂爱。2001年底,我退二线,着手编《麦新研究文献集成》。苏老电话鼓励说,退了有时间,可以做点事情,很好。我知道你是闲不住,总会找点事做的。几句好话,我便摸不着东西南北了,马上就请苏老给“集成”题词。他答应了,而且不久便寄了过来。题词是一首七言诗:
谱写大刀进行曲,热情高唱农会歌。
麦新丰功千古颂,恰似奔腾老哈河。
题词的下款为"纪念麦新牺牲五十五周年"。看了题词,我使劲敲脑袋瓜,后悔自己的冒失。按常例,书编好后,甚至清样出来,才能请人题词或写序跋。那有刚刚动手,八字还没一撇就要人题词的?苏老是宛转地鞭策你呢。我自然不敢怠慢,很快把最初四卷本规模的目录传往北京,请他和孙慎两老审定,并担任编纂顾问。
一年后定稿。苏老给出版社领导写了推荐信,还安排他的秘书梁言顺同志具体联络出版事宜,一路顺风.2004年4月,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推出了《麦新研究文献集成》的图、文两卷。5月8日在通辽举行首发式,市党政首长出席,规格空前。苏老知道后电话祝贺。
转年,《麦新研究文献集成》的著作卷编完,我们再次赴京,希望仍然交给中央党校出版社。苏老为全书写了后序,还跟社长打过招呼。原本顺理成章的事情却出了差头,责任编辑变化,编辑部主任作梗,只好转由内蒙古人民出版社来做。我们赶紧离开北京,不忍心多打扰苏老,让他再操心。
苏老坦然地跟我们说,我的第二条是“闯过这一关,再活三五年,想干的事情都干完”。真三句话不离本行。他是著名经济学家,从建国初期开始,先在人民大学经济系任政治经济学教研室主任,后来任北京市委《前线》杂志编辑部副主任,再后来任《红旗》杂志经济组长、经济部主任副总编辑,《求实》杂志总编辑、中央党校副校长,其实一直从事经济理论的探索和研究。他的《社会主义经济法则在我国过度时期作用问题》获人民大学科学奖乙等奖,《怎样使住宅问题解决得快些》获孙冶芳经济科学奖论文奖,《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新中国经济史》获国家图书奖和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成就斐然。苏老说,我想做的事情主要的有三件:一件是出版《我的理论生涯》,已出版了。一件是修改《新中国经济史》,基本工程完了,已送出版社。还有一件,就是整理出版书信集,主要是与领导和专家们讨论经济理论方面的通信。有的过去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现在看看还很有意思。这件事情,大概得明年干完。他苦苦追求一生,魂牵梦绕的就是我国自己的经济理论呀!
《新中国经济史》无疑是苏老的代表作之一,是倾注心血之作,是黄钟大吕和里程碑。苏老无不感慨地说,积累四十年,写作三年多。1995年,先后两次给胡锦涛同志写信,要求辞去中央党校副校长的职务,趁着精力和身体都好,抢时间来做这件事。领导觉得很有道理,便同意了。不然的话,也许就不是今天的结果。
临了,问明年开鲁建县百年有什么想说的。苏老不假思索,说祝兴旺发达!这不是一句应酬的话。苏老一直关注着开鲁,希望这片热土早点快点繁荣起来,是诚心诚意。苏老长期从事理论研究,做学问。他说话和写文章一样,严密准当,干净利落,没有一句空话官话套话废话。做人真,很纯粹。他胸怀的光明磊落如镜,是可以照人的。联想起时下那些摆着架子,打着官腔,玩着自以为得意的深沉,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风气,感慨万端。越是半瓶子水,越是自己摇晃得满世界山响,你咋的谁!
跟苏老和他的夫人握手退出来,我又下意识地拱手揖别。当时心情真的很复杂,有对多年来关爱和提携的感谢,有对老人家健康长寿的祝福,还有一种莫名的、难以割舍的眷恋之情。
苏老窗前的石榴树,枝繁叶茂,硕果如拳。我们想,苏老在恶疾面前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他一定能闯过这一关,再活二十年的!为着这个愿望,心里都暗暗地为之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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