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日裔美籍学者。哈佛大学政治学博士，现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尼兹高等国际研究院教授，曾任美国国务院思想库政策规划司副司长。著有《历史之终结与最后一人》、《后人类未来——基因工程的人性浩劫》、《大分裂——人性与社会秩序重建》、《信任——社会道德与繁荣的创造》。2006年3月28日，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了福山新书《十字路口的美国：民主、实力和新保守主义遗产》（America at the Crossroads:Democracy, Power, and the Neoconservative Legacy），立即引起西方学界的广泛关注和讨论。本文收集了相关的英文评论，并对这些评论略做综述。

　　对新保守主义提出质疑

　　福山一直是新保守主义的杰出代表，和布什核心智囊人员关系密切。然而，在他新近出版的《十字路口的美国：民主﹑实力和新保守主义遗产》一书中，福山的观点发生了转变，对以新保守主义为基础的布什对外政策大加批评。转变的原因主要来自于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种种完全以控制全世界为最终目的的‘民主’使福山决定从先前的信仰作出转向，退出新保守主义运动。”[1]实际上，福山的转变有一个过程。早在1998年的时候，福山与其他几位新保守主义分子联名写信给当时的总统克林顿，主张以惩罚性的措施即武力来推翻萨达姆政权，“他们（指联名写信的福山等人）认为，通过正常的外交手段遏制萨达姆政权是不合理的，惟一的、有效的、可替代的办法是推翻他的统治。”[2]到了2002年，也就是美国在谋划入侵伊拉克的时候，福山就认为这样做并不明智，“到了2003年，福山已经改变了他的观点，他反对入侵，并开始与著名的新保守主义者公开争辩。”[3]福山之所以转变，是由于美国在伊拉克战争中陷入困境，福山的转变正是对布什政府全球战略的反思。自“9·11事件”后，在布什政府的政策顾问看来，产生恐怖主义的地方都是非民主的国家，而且国际组织对恐怖主义也束手无策，为了保障美国的国家安全，必须在全球推行美国的民主理念和民主模式，在推行的过程中甚至不惜使用武力。布什政府的初衷是把对外推行民主和本国的安全结合起来，认为民主是医治恐怖主义的良药，通过武力把民主移植到伊拉克，然后以伊拉克为榜样辐射中东地区。实际上，布什政府的设想在伊拉克是失败的，萨达姆政权是推翻了，但布什政府对随之而来的伊拉克局势缺乏正确的估计，没有考虑到中东复杂的经济、政治、文化尤其是宗教因素的影响。伊拉克各教派间的冲突已经使布什政府的民主化进程难以为继，而接连发生的爆炸事件、暴力冲突已经让伊拉克陷入社会动荡和政局混乱之中。

　　然而，福山的观点虽然转变了，但他对民主和传播民主的坚定信念并没有改变；福山反对的只是布什政府推行民主的方式，而不是推行民主本身。“和其他新保守主义者一样，福山认为美国应该在全球，尤其中东地区，传播民主，美国一般的新保守主义者对实现这一目的所采用的方式和手段同福山有所不同。”[4]一般的新保守主义分子认为要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段对付“流氓国家”和恐怖主义，并采取一切手段甚至不惜武力在中东推行民主才能赢得反恐战争的胜利。福山则认为靠武力移植民主只会适得其反，推行民主只能通过在当地发展经济和自由市场逐步进行。可见，福山与新保守主义的决裂是不彻底的，他并没有放弃美国向全球推行民主的梦想。在出版《十字路口的美国：民主﹑实力和新保守主义遗产》的同时，福山创办了一本新的刊物来阐述其“后新保守主义”的主张，命名为《美国利益》，刊名使用了新保守派过去的刊物《公共利益》和现在的刊物《国家利益》的部分字眼，可以看出，福山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为美国的全球利益和全球民主的理想建言献策，他与新保守主义还是藕断丝连的。

　　“现实的威尔逊主义”

　　《十字路口的美国：民主﹑实力和新保守主义遗产》一书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福山简单地勾划美国新保守主义及其起源，另一部分是福山为布什政府的对外政策开出的新“药方”，也就是福山提出的“现实的威尔逊主义”（Realistic Wilsonism）。在福山看来，正是由于20世纪90年代新保守主义向军国主义的转变，使得新保守主义的对外政策变得野蛮和残忍。自“9·11事件”后，那些极端的新保守主义者在把新保守主义的理念转化为布什政府的对外政策过程中，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因此，有必要对新保守主义的来源作梳理。与此同时，福山为布什当局以及其继任者打造新的全球战略的理论基础，即“现实的威尔逊主义”，企图在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之间寻求平衡。

　　几乎所有的评论都认为福山对新保守主义的历史作了简单而准确的勾勒。福山认为，早期的新保守主义者主要来源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间纽约城市大学（City College of New York）的犹太知识分子群，包括欧文·克里斯托尔（Irving Kristol）、尼尔·贝尔（Daniel Bell）和内森·格拉泽（Nathan Glazer）。冷战结束前，新保守主义者一直信奉四条原则。一是美国的力量应该用于道德的目的，也就是主张“干涉主义”；二是其他国家的民主和人权是美国对外政策所必需关注的；三是国际法和国际机构没有能力解决严重的安全问题；四是不相信并反对“社会改造工程”（social engineering projects）。从上可知，起初的新保守主义虽然主张美国应关注他国的民主和人权问题，并在有必要的时候进行干涉，但起初的新保守主义是反对通过武力来推行民主的。是什么原因使得新保守主义由反对社会改造转向武力推行民主？在福山看来，苏联垮台和冷战结束是转变的原因，新保守主义者相信全球民主的日子即将到来，只要推翻独裁统治，民主就可以在任何社会随时实现。“苏联的垮台滋长了美国在重塑世界能力方面的过度自信。”[5]在福山看来，这种误导最终导致了美国入侵伊拉克。需要指出的是，在出版《历史之终结与最后一人》时，新保守主义就认为苏联垮台是民主理想的胜利，而福山则反复强调人们错误地理解了他的观点，福山更注意到苏联体制内部的诸多滞后因素是导致其政权瓦解的根本原因。在福山眼里，新保守主义在冷战后向军国主义转变，而像查尔斯·克劳萨默（Charles Krauthammer）之流的新保守主义者在强调武力推行民主的过程中走火入魔，新保守主义的观念和所主张的对外政策已经不再是他所理解和认同的新保守主义，他决定“退出”这一阵营，当然其“退出”并不那么彻底。

　　这本书的另外一部分内容就是福山为布什政府的对外政策开出的新“药方”，即他提出的“现实的威尔逊主义”（Realistic Wilsonism）。福山认为，以新保守主义为指导的布什对外政策可以概括为“布什主义”。“布什主义”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分别是“预防性战争、单边主义、武力推广民主”[6]。“布什主义”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维护美国自身安全的反恐问题，一是对外推行民主的问题。而且把这两个问题结合起来的逻辑思路就是，产生恐怖主义的都是非民主国家，要维护美国自身的安全，必须在反恐的同时推行美国的民主。在福山看来，布什政府用预防性的战争（即先发制人）来保护自己不受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流氓国家”和恐怖主义者的攻击是失败的，伊拉克战争暴露了布什政府缺乏具有准确预测未来和收集充分情报的能力，“单边主义”做法遭到了近乎一致的反对，其中包括最亲密的欧洲盟友。而以武力推行民主即强行的政权更替带给伊拉克的只是一套政治游戏的规则，规则本身无法解决伊拉克内部各派的矛盾和冲突，以为推翻独裁者之后伊拉克必然向民主社会转向，显然是盲目乐观。很显然，“布什主义”已经陷入困境。对此，福山提出了他的解决方案。“福山称之为‘现实的威尔逊主义’,它是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混合体，现实主义仅仅追求美国的国家利益，理想主义则认为美国应以民主和人权为追求目标。”[2]“现实的威尔逊主义”主要包括以下几点：一是淡化反恐的军事色彩，认为军事手段太单一，要采取多种手段来赢得中东世界的民心。在福山看来，对美国自身安全的真正威胁是少数伊斯兰激进分子，而不是植根于中东矛盾中的大规模冲突。二是放弃“单边主义”，谨慎的多边主义和国际合作更容易取得合法性和同盟的支持，强调公共外交、国际机制、美国的“软实力”。三是美国动用自身力量维护世界民主的决心不能动摇，只是不能通过武力向外推行民主，应更多依靠发展当地经济解决贫困和自由市场来实现民主。在福山看来，美国向外推行民主只是手段的错误，不是逻辑的错误，美国的对外政策不能回归到只顾自身利益的现实主义上去（也就是在冷战中通过威慑和遏制两种手段对付社会主义国家，而不是通过干涉别国的内部事务，也称基辛格式的现实主义），也不能采用简单的依靠武力向世界推行民主、人权的理想主义做法，而是在“现实的威尔逊主义”框架下实现目的和手段的更好统一。

　　对于福山的建议，国外的评论有不同的看法。有的认为福山的建议有助于新保守主义者认识到他们的错误，重新看待美国在国际活动中的作用。“福山关于美国对外政策的观点是值得关注的。”[7] “美国的对外政策制定者和领导者似乎越来越多的朝着福山所指的方向前进。”[8]与此同时，有的评论则表示疑问，“福山关于真正威胁的前提是正确的吗？没有人知道核恐怖主义的威胁是否被高估了直到有恐怖分子使用它。”[3]“福山没有写出细节或者提供令人信服的例子来说明如何把他的观点付诸实施。”[2]对福山的建议大家看法不同，但是不难发现，第二届布什政府已经开始调整对外政策，美国似乎着意放弃与朝鲜和伊朗进行军事对抗。不管福山的建议能否影响美国的对外政策，我们姑且把这些建议看作是对前一阶段布什政府对外政策的反思。

[参考文献]

[1] 陈   怡.今天，你“福山”了吗[DB/OL].东方早报网,(2006-03-26)[2006-05-01].http://www.dfzb.cn/ReadNews.asp?NewsID=93261.
[2] Alan Wolfer.How Bush’s Bad Ideas May Lead to Good Ones[J].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2006,(4):14.
[3] Books and Arts.Misunderstanding the Threat[J].Economist,2006,(3):18.
[4] 刘见林.诠释后伊拉克战争时代的新保守主义：《十字路口的美国》[J/OL].华盛顿观察,(2006-03-15)[2006-05-01].http://www.washingtonobserver.org/document.cfm?documentid=1280&charid=1.
[5] Perry Anderson.Inside Man[J].The Nation,2006,(4):24.
[6] 金融时报记者.布什主义核心已土崩瓦解[N].参考消息,2005-10-27(3).
[7] Louis Menand.Breaking Away[J].New Yorker,2006,(3):27.
[8] Walter Russell Mead.America at the Crossroads:Democracy,Power,and the Neoconservative Legacy[J].Foreign Affairs,2006,(3-4).

[作者简介]  　

　　陈  志(1981-)，男，湖南常德人，中共中央党校研究生院科学社会主义专业2005级博士研究生。

(《中共中央党校学报》2006年第4期)